爱情,是一个关於「你」的故事
  
  先前《美女与野兽》的段落中提到很多人会对爱情有种莫名期待,期待被救赎,尤其是女人期待一个男人来拯救她、带她离开原本的困境,却忘了自己其实是有力量的。一九八○年代,一位美国作家柯列特.道林格(Colette Dowling)就写过一本畅销书《灰姑娘情结》(The Cinderella Complex),书中将女性这种想自立却害怕自立,或认为只要忍耐下去就会有好男人出现拯救自己的心理,命名为「灰姑娘情结」。
  
  女性被男性拯救的剧情在童话故事中屡见不鲜,即使是现代所编写的电影或戏剧桥段,也依然安排男主角在紧急时刻登场拯救女主角,因此有个女明星曾表示不让小孩观赏传统童话改编的动画,因为她不认同某些剧情传达的价值观—等着被拯救、为了爱放弃自己的某个能力—也不希望小孩幻想自己成为公主。
  
  不过,不让小孩看这些动画或童话故事就不会幻想自己是个公主吗?倒也不一定。其实不需要设定或阻止下一代能看与不能看什麽,因为影视作品或任何思想的影响不会只是单面的。就像儿童时期的你可能真的相信有圣诞老人,但长大了也就渐渐知道没有,而不会说:「啊!大人骗我!我去自杀好了~你们这些无情的大人!」
  
  我觉得与其不让小孩看,不如大家一起看,一起讨论。因为真的不是你看到什麽戏剧或情节就会变成什麽,不然女性主义者怎麽出现?女性主义者成长的时代都也都是这种电影啊。重点在於我们该如何解读「灰姑娘」、《白雪公主》这样的故事?为什麽期待在爱情中被拯救?还有珍.奥斯汀的《傲慢与偏见》中的爱情,只有傲慢跟偏见吗?
  
  灰姑娘的省思
  
  这里提到的「灰姑娘」是以迪士尼二○一五年的电影《仙履奇缘》为例。少女艾拉(Ella Cinderella)自从父亲突然离世後,遭到继母与继姊们的欺负,从主人变成家中仆人,也因身上总是脏兮兮的,被取笑为「灰姑娘」。故事中,艾拉母亲的遗言「勇敢与仁慈」贯穿了各个情节转折,因此艾拉并不像《美女与野兽》的贝儿,那样强调知性。相较之下,《仙履奇缘》没有要你去读书、去追求更多知识,而是强调内心要美,艾拉的善良纯粹是一种更传统的道德价值。
  
  如果说贝儿是具备知识帮助自己解决难关,灰姑娘基本上是靠着「善良」,好比因为爱护动物、对大地、对其他生物的爱,所以後来动物也会回报她。她的善良也表现在父亲问她从远方要带什麽礼物回来时,她只要树枝,表示她关心的是爸爸而不是礼物。但也是因为艾拉的善良(却无勇敢),所以父亲过世、家道中落之後,才会从一个千金小姐掉下来变成继母的奴仆。
  
  优势与弱势的爱情测试
  
  变成仆人的艾拉在森林里巧遇王子,王子虽然对她一见倾心,却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是王子。这种「我不告诉你我是谁」的噱头也常常出现在各种影剧设定中,起初可能是基於隐私或不想改变彼此关系,但也可能是一种隐藏的测试—想知道你爱的是我,还是我的身分头衔?
  
  很多电影都爱玩这老梗,一个人隐瞒或假冒一个比自己原本更低的身分,测试对方是否爱自己?但你为什麽不能一开始就诚实地来往?虽然这样是出於担心别人爱的只是他的身分而不是真正的自己,但再怎麽说,这也是一个不诚实的开始。
  
  对於比较具有社会优势(或者感情优势)的人来说,好像常常会假定一件事:他当初爱的是我,将来爱的还是这个「我」,只要我们的感情稳固。但你以为他现在不知道你的身分,以後知道了就不会怎麽样?就算对方还是爱你,可未来还是会有别的变因加进来,所以你能保证对方一定不会改变吗?
  
  爱情故事总认为爱得够深、了解得够多,事情就不会改变。我认为这种对人性的考验与猜测,其实是非常危险的。在《仙履奇缘》的故事背景中,灰姑娘如果嫁给王子以後,身分地位都会上升很多,社会流动就往上,能够拥有的权力也会增加。这种考验相当於一个优势者对於弱势者的测试,就像电影《电子情书》(You’ve Got Mail)中,汤姆汉克斯饰演的男主角不告诉女主角自己是谁,女主角就不知道他是跟她通信的那个人,於是在这过程中把她耍得团团转—虽然在电影中,他们都是善意的。但这种「他知道是怎麽一回事,只有你不知道怎麽一回事」的关系,很不对等。
  
  这就像你装成一个穷鬼,对方一开始爱上的是穷困的你,结果最後发现你是个大少爷或怎样的,那对方是不是不应该继续爱了?因为他爱的是穷困的那个你,而不是有钱的你。他爱得根本不是真正的你。对他来说,当然也可以质疑你是不是真的爱他?
  
  所以爱情能不能经历金钱、权势与社会的考验?我觉得爱情不需要这样。不可抗拒的灾难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,是没办法,但戏剧中的很多考验都是人力的操弄。在爱情里,谁愿意自己与真心被操弄?
  
  有时,一个人可能觉得:我没有刻意要骗他啊,我只是没有主动讲。那沟通是什麽?也没有平等,一方是个全知全能的人,另一方是个半知半能的,「你讲什麽我就信什麽,要我怎样就怎样」,始终是不对等的关系。
  
  其实你不是没有力量
  
  而灰姑娘艾拉,这是一个无助的女子,最後靠着嫁给王子来摆脱原生家庭与困境。但她跟王子建立了什麽关系,或者说他们两个具备怎样的情感基础?看不到。童话故事中的爱情常常跳过「经营」,只有相识没有磨合,或许是节奏和篇幅的需求,但跳过中间的爱情故事却常常被认为很浪漫,我想这是值得点出来的事。这种情节也像我们之前谈过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因为故事重点都在於「对抗」,就去对抗外敌啊、就逃离原来的家庭啊,所以不必花时间去注意主角间的感情基础,灰姑娘是这样,白雪公主其实也是一样。
  
  所以《美女与野兽》相对来说是比较回归感情本身,去掉外援的、家庭的干扰,专心处理两个人的恋爱过程。至於灰姑娘的原始情节是受迫於家庭成员的虐待,然後因为受到神仙教母的帮助,在舞会上跟王子跳了一支舞,王子就爱上她,好像感情不需要经营,只要靠着魔法或外力帮助,关系就会建立。
  
  西方童话中的「外力」通常是神仙教母,在东方的爱情故事中,比如唐朝小说《定婚店》或是前面提过的《牡丹亭》也是有神仙相助,而这神仙通常都是月老。比如在《定婚店》的情节中,男主角韦固一直想成亲但姻缘不顺,遇上一个老头子跟他泄漏天机,告诉他未来的妻子在哪、年纪多大、何时会嫁给他,并说注定是夫妻的人脚上都会绑了红绳子,也就是我们现在去拜月老时很爱求的红线。
  
  中国爱情故事常常出现这种「姻缘天注定」 的论点, 以及「有情人终成眷属」,这与西方爱情童话中最常见的结尾「从今以後,他们永远幸福快乐」意思差不多。
  
  但这也形成爱情中的迷思,让我们认为缘分是注定的,所以感情不顺、烂桃花太多或没有桃花就去拜月老,然後得到的应该都是月老保佑的姻缘—如果是这样,怨偶是哪里来的?难道怨偶都没有去求神拜佛保佑过吗?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,大家也不必费心祈求,因为彼此不是「有情人」才需要去求嘛,靠外力帮助巩固感情。当一件事不顺利的时候,我们并不相信,自己有力量可以拯救自己。
  
  也因此在灰姑娘的故事中,她只能依靠纯粹的善良,於是她能做的事就很有限,需要其他人的拯救。有些女权主义者对於灰姑娘是抱持另一种看法,认为不能忽视灰姑娘的努力而落入传统观点,只看见她被帮助的地方,没看见她其实努力地度过继母与继姊的虐待,在家庭中生存下来,她是个幸存者(survivor)。而她想要达成的事情,也还是去争取了,比如灰姑娘想要去舞会,就算是用许愿的方式达成。
  
  这也是一种欣赏故事的观点,只不过我们也可以想想:灰姑娘达成的目标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吗?她最终的致胜关键并非自己的努力,而是外力帮助,只是这外力不是她爸不是她妈或闺密什麽的,而是神仙。她始终不是依靠自己的付出与努力。也因此才产生所谓的「灰姑娘情结」,或者类似心理学上的「习得无助」(Learned Helplessness),好像觉得自己越弱一点,就会有强的人来帮你救你。
  
  装与不装的策略问题
  
  很多女生在成长过程中被教导:不要太强,一定要有女生的样子,一定很ㄋㄞ才会有男人出来(当强者),不要让男人觉得他都无用武之地啊……之类的论点。我常觉得灰姑娘的故事是策略性地展现自己的弱点,是孙子兵法中的「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」,即使很强也装得自己很弱。这被当成一种恋爱的手段,但也表示你把爱情看成一场战争,所以要假装、要取胜,那要等到哪一天才要把真实的自己露出来?之後呢?
  
  有时候,这也是男人的面子问题。有的太太会在外人面前会表现以老公为主,可实际上两人相处的时候她是强势的。所以很多家庭看起来爸爸在外面很威风,妈妈很给爸爸面子,但在家里面其实爸爸没有权力—爸爸没有而妈妈有权力,这是很常见的情境。在很多喜宴场合上,还是有很多长辈会这样勉励新人啊,也有些人把这当成夫妻婚姻相处之道,把「给男人面子」当作维持一段关系的手法,但这还符合现代价值吗?
  
  要说面子,大家的面子都很重要啊,不是只有男人的面子而已。过去的男人会想掌控一切,如果女性表现得太强,就会让男人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,不知道如何「驾驭」跟自己差不多平等的女性。他不是要在情感中找到一个平等相处的对象,而是一个可以驾驭、乖一点的女人,免得在男人圈里被讲:「唉呦,连太太都『管』不住!」
  
  用「管」来面对两人关系,在过去或许可行,但现代真的不用这样,男人要学到:你其实不需要「驾驭」谁,只要平等相处就好。我还是强调对等、真实,不必装啦!
  
  新书简介
  
  继《学着,好好爱》、《学着,好好分》之後,台大超人气「爱情社会学」教授孙中兴的爱情必修再开课,蒐集十六个跨越时空、万年不败的经典故事,一起探索爱的各种选择与疑问,看见爱情其实是一个关於「自己」的故事;无论是曾经为爱执迷不悟、飞蛾扑火,或者胆怯不安、寂寞流泪的你,都能在这些经典故事里,读懂自己,也在爱情里,成为更好的自己。然後,好好地写一个属於你的爱情故事——
  
  作者简介
  
  孙中兴
  
 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博士,现为台湾大学社会学系教授。一九九六年开风气之先,在台大教授「爱情社会学」,以幽默风趣的方式解说社会最重要的现象之一──爱情,成为台大最热门的选修课程之一,也曾别出心裁地在台大校内举办「梁祝节」、「倒追日」等活动。